说说恐惧



寫這樣的東西,有著一定的無聊本質。誇誇其談,半天不知所云,絲毫沒有網路簡潔明快的特徵。個人覺得無所謂,腦子裏有了東西,不計下來,途糟蹋了,或者若干年後連自己思想的變化都茫然不清,才是可悲。

恐懼伴隨意識而生。人的一切本能皆源於恐懼。食色,性也。低層次的衣食住行的需求源自于對飢餓、寒冷的恐懼,更高層次的美食享受、穿金戴銀則源於對精神空虛的恐懼。恐懼,與我們來說,不存在有或沒有的問題,只存在這個或者那個的問題。

與其說,人的一切行為都在趨向于更高的目標發展,毋寧說,人的一切行為都是在爲了迴避更高的恐懼而不斷發展。在這一點上,“恐懼”與“無知”并沒有什麽不同。這又涉及到極端的問題。最最感到自己渺小的,往往是最粗淺的和最淵博。海明威的自殺,牛頓的委身于上帝,難道是因為走火入魔?還是因為他們的無知?或許,最大的可能,是他們從未如此深切的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,而這種渺小和微不足道有沒有任何改變的可能。

宗教源於恐懼。怪力亂神而創造宗教,既是對自我“無能”的自嘲,也是對自我未知的解脫。與此同時,宗教,解釋舊的恐懼而誕生新的恐懼。
佛家堅忍,視萬物眾生平等如一,是對人類原始本能的自我放逐。而極樂世界的召喚,則更顯示了人類對於死亡的渴望,這種渴望,更甚於對長久物欲享受的渴求。
基督教一語成譏,直言人之恐懼,在於自知罪孽深重而驚恐與審判與懲罰的恐懼。對於彼岸世界的嚮往,在程度上并不能過之于對地獄的恐懼。
蕓蕓凡生恐懼。眾生疾苦,一是操勞,只爲身上衣口中食,嬌妻在側兒孫繞膝。
清心寡欲者恐懼。爾曹身與名俱滅,不廢江河萬古流。貌似看穿一切,導出的卻是對日升日落的無奈。
不懼死者恐懼。嵇康廣陵一曲,不求知音,不求功名,卻恐懼于禮教和惡俗。譚嗣同捨生赴死,壯志凜然,卻恐懼與力有未逮,身心乏術。
得道者恐懼。一生修行得來不易,卻也感嘆世事如夢幻泡影,殊不知得道升天,榮歸天堂,魂飛極樂,亦人之大欲也,亦恐如水般流失。如此大謬,幾人能看穿?電影《青蛇》中,趙文卓飾演的法海,面對絕頂美色誘惑,百般忍耐,如此恐懼,無以復加。

利益源於恐懼。沒有永遠的朋友,只有永遠的利益。其實,還不如說,沒有永遠的安全,只用永遠的恐懼。在這些時候,危機意識能夠片面取代恐懼,卻無法徹底涵蓋恐懼的本質。巴菲特云:在別人恐懼的時候我瘋狂,在別人瘋狂的時候我恐懼(還有一說是:當別人恐懼時,我就要貪婪)。說的是危機,骨子里講的卻是高空跌倒的懼怕,覆雲爲雨的恐慌。
斯大林格勒保衛戰,淞滬會戰,奮不顧身,英勇頑強,實則一句“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”足以。


恐懼改變人性。比較直白和粗淺的,基督山伯爵和孫臏是最好的例證。大而化開去,就涉及到文化、民族等等國家社會了,這個問題俺談不動。僅僅看看中國人和美國人倫理道德觀念差異之大,就可略見一斑。
所以,環境造就人,倒不如說是恐懼造就人,更準確的,應該是恐懼逼迫人性。斯巴達年幼少年們心中的恐懼造就偉大的軍事奇跡,而邯鄲的艱難苦恨則成就嬴政雄奇而暴戾的本性。二者之間,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同。
《陳涉世家》,失期當斬,貌似形勢所逼,但這絲毫無法掩蓋死亡恐懼的存在本身。只不過,恐懼由本能上升爲一種動力而已。
南橘北枳,如果說是植物之無法選擇恐懼,而孟母三遷,則清晰的表明了人類對恐懼的本能的態度。

當然,人性對於恐懼或可有選擇的權利。戰勝恐懼無疑是最偉大的辦法。可惜恐懼總是和榮譽一樣,伴隨著恐懼的不斷戰勝,前方的恐懼也在不斷的加大。人類社會戰勝蠻荒,繼而戰勝奴役,現在還在面對戰爭、環境、種族、宗教等得挑戰,仍然艱巨而且渺不可期。現在的人類政治現狀,可以說基本就是建立在對戰爭、滅亡的恐懼中。美國和俄羅斯的兩個核按鈕,在某種程度上,已經成爲了賭場老千手中最重要的一張底牌,當他亮出的時候,也就是賭場煙飛雲散的時候。
當恐懼變得不可戰勝,人性會躲避最大的恐懼,退而求其次。博弈理論中,兩個囚犯的選擇就是最好的明證,不再贅述。

人性對恐懼的選擇也是多種多樣。
秩序初定之時,法家選擇以律治國,以術謀心,儒家則條條框框,圈定是非,大有道德上帝之嫌。
而老莊則全不吃這一套,老子大道無為,莊子逍遙之游,逃避的是對功名利祿碌碌成敗的恐懼,等於是犧牲物質上的肉欲換取精神上的奔放自由(客觀地說,文章寫得漂亮,不見得隱居遁去遊離世外就是很舒服的一件事情,陶淵明很瀟灑,其實也是再找自我滿足;人畢竟是社會動物,涉及到生活的重重基礎設施,隱居這種事,的確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)。
墨家更甚,他們的肝膽遊俠精神,在現今的武俠小說描寫下,都是那么的仁義而為,多么自在,其實,真實的墨家都是出于清庙之守,茅屋采椽的,墨家的恐懼選擇,則是以對表面的封爵建業變成了自我選擇,或許可以概括為“曲綫救國”。可惜,《墨攻》拍得太過商業化,有俠義而無精氣神,倒忽略了墨之真諦了。

對於將人的心理分析到極致的弗洛伊德們而言,人的恐懼都可以歸結為生兒帶之的情結。這是已經妙到毫顛了,俺們思考不了。只不過,在恐懼左右人性的時候,人性還是帶著某些突變的,這些突變,往往意味著這些人心中的恐懼已經產生了突變,帶著人所無法意料的成分,一言以蔽之:是人都無法理解的恐懼心理。
隋煬帝照鏡子,摸著自己的難道說,多么英俊的頭顱,誰當砍之?誰能理解這種恐懼?我想,這或許已經超越了死亡本身,而成為一種暴戾的氣息,是不能以一個正常人的眼光來理解的。所以,有一句話很經典:任何客觀規律對於那些不能以“人”來定義的社會生物不起作用。
再由之引申開去,竊以為,所謂因果報應,善惡到頭終有報的說法,全是教化人們的說辭,從來沒有這么一回事。倘若人的所有行為都經由對恐懼的對待而發生,則任何事物的因果本質已經體現在了對恐懼的態度中了,至於之後的進一步恐懼,是內心譴責的恐懼,是對將要到來的懲罰的恐懼,還是對無法進一步滿足邪惡欲望的恐懼,并沒有必然的定論。從古自今,逍遙法外的人多的是,僅僅用良心的折磨來說明他們也許只是局外人的一種精神自我解脫,并不能解釋這些人的本質。倘若另一種超脫于良心的恐懼戰勝了良心,那么,良心的存在又有何價值?殊不知,成吉思汗和一個保守一點的變態殺手,如果拋開法律執行力度和執行能力的問題,究竟哪一個人更應該加以懲罰和譴責,相信大家心中都有桿秤吧?

談到這裡,心有餘力不足,於我心有戚戚焉。很多東西,還未思考成型,妄自下筆,邏輯不免混亂。先略作總結,日後再行補充。
私以為,恐懼二字,足以道清所有的人類本性。
自茹毛飲血始,弱小的人類在從部落進化到系統社會化的過程中,因對生存的恐懼而合群共居、傾力合作,因對夜晚的恐懼而逐光入眠、晝伏夜出,因對兇猛惡獸的恐懼而削木為刀、磨石成茅。甚至,因對死亡的恐懼而崇拜圖騰、發明宗教,等等。
任何其他無聊的接口都不足以概括深刻的恐懼內涵。所謂勞動創造的物質生活,并因之而衍生的精神生活,都無法迴避赤裸裸的恐懼的逼迫和不得已。

最後,談到恐懼,則不得不談恐怖電影。改天有空專論恐怖電影。



[本日志由 bestfuzhi 于 2008-12-03 01:28 AM 编辑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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